试论铁凝小说对人物的心理透视方式

文章研究铁凝小说对人物心理透视的多重方式，探寻其作品经久不衰的魅力之源。铁凝时而将激情描述与理性分析融为一体，时而编织多声部的叙述和对话构成多重视角全方位透视人物心理，时而借助人物的外在行动凸现内在运动的轨迹，最终让读者走进人物的心灵深处。

　　论文关键词：铁凝；小说；心理透视；分析

　　铁凝的小说已引起广泛关注，对其做出评论、研究的文章不可胜数，多从叙事伦理、第三性视角、人性挖掘、语言风格等方面进行探讨。笔者认为，铁凝小说的最闪光之处在于对人物心理的多方位透视，她坚持“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写出了具有铁凝特色的别具一格的心理小说。她从弗洛伊德的心理学说攫取营养，对人物的心理透视渗透到个体难以觉察的潜意识领域，关注处于矛盾中的人物人格分裂的无边痛苦，写出主人公本我、自我和超我之间错综复杂的斗争；她又从心理学家马斯洛关于人类五大需求层次的金字塔理论延伸，对人物在不同的情境中，生存、安全的低层次需求和爱、尊重、自我实现的高层次需求之间的交叉、转化，做深入细致的探讨；小说的魅力还来自于作家层出不穷的人物心理透视方式，她时而将激情描述与理性分析融为一体，时而编织多声部的叙述和对话构成多重视角全方位透视人物心理，时而借助人物的外在行动凸现内在运动的轨迹，将读者带入五光十色的人物心灵的画廊。本文重点研究铁凝小说对人物心理透视的方式。人类作为万物之灵，心灵世界因其纷繁芜杂、波澜壮阔、难以捕捉而显得妙不可言，而铁凝以其敏锐而独特的洞察力、女性天赋的直觉和多管齐下的心理透视手法向我们展示了人类精神世界的五彩斑斓，诡异神秘。

　　一、激情描写与理性分析的融合

　　铁凝擅长用美妙的繁笔执著于人的激情世界，用心灵分析的笔法透视人物的灵魂。她通过对小说人物之间永不停歇的明争暗斗的不厌其烦的描写，
　　在无休止的矛盾冲突中展示激情中的人物内心的波澜，再通过画龙点睛的分析揭示人物性格变异的原因，给人印象至深。在《大浴女》中，尹小帆肆无忌惮、蛮不讲理地和姐姐争风衣、争男朋友，为琐碎小事和姐姐唇枪舌剑，“大动干戈”，《玫瑰门》中司猗纹与罗大妈的争斗，不少研究者已有论述，这里不再赘述。
　　值得一提的是，在《午后悬崖》中作家对韩桂心父母为琐碎小事发生两次争吵的描写，一次是因为母亲不小心站在了父亲的左边跟他说话，一次是因为母亲煮鸡蛋时把四分半钟当成了三分半钟，读来让人忍俊不禁。铁凝不愧为争吵写真的高手，通过细腻的笔墨把两次争吵写得峰回路转，一波三折，引人人胜。“他的大暖壶，他那墩来墩去的茶杯，他那无限放大的咕嗒咕嗒的咽水声，和他那铁定了心要拿我来消磨时光的一脸亢奋是那么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没有由来地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嘭嘭响，我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仿佛不把它们握紧它们就会自行从我的胳膊上飞出去。我想一个人在决定是不是自杀或者是不是杀人的时候也不过就是我这副样子吧。”这是争吵的间歇母亲的心理活动，为下文母亲忍无可忍砍断父亲的手指埋下伏笔。“我抖着，每到这时你爸才从抽屉里摸出纸来说：‘写保证书，写了保证书就让你走。’我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无非是保证今后不再在他左边站着说话之类的句子。他拿过纸扫上一眼便会轻蔑地撕掉说：‘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凡事不挖出思想根源是不会印象深刻是不会保证以后不犯的。你应该写出根源：你忘了应该站在我右边，为什么你会忘了?肯定是你心里在想别的。为什么跟我说话时会想别的?是因为当时你想的那件事比我本人更重要。那么还有什么能比咱们这个二人家庭中重要的一半更重要的呢?今天你忘了站在我右边，明天你就可能连我说话都听不见了，你到底是怎么了在外边碰什么人了吗挖出来都挖掘出来我挺得住……”’父亲的歇斯底里、不可理喻可见一斑，作家似乎在影射文革时期红卫兵批斗“犯人”时“穷追猛打”、毫不留情的“风范”。“我在你爸那永不厌烦漫无边际的絮叨声中重新书写保证书，毫无道理地挖掘着那并不存在的思想根源，比信徒向上帝忏悔更加一万倍地绞尽脑汁。我觉得大地就在脚下咔咔地开裂，我就在黑暗中写着看不见的字，一边随着屁股底下的椅子向绽裂的地心下沉。”作家似乎在代关在牛棚里写决心书、忏悔书的人宣泄无边的痛苦。
　　难能可贵的是，作家并没有停留于浮在表层的激情描写，而是从侧面或正面进一步挖掘导致人物激情行为的内在原因。“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不是你爸的妻子，在他眼中我其实是你爸的爸，是你那个汉奸爷爷。一定是你爷爷被镇压枪毙之后他的魂儿附在了我身上，可叫你爸找到了报仇的对象。”

　从母亲的感觉侧面暗示父亲的暴虐是由于以前受爷爷虐待现在找到了替罪羊，找到了施虐的对象。“他对外人一向和颜悦色，在单位里从没跟人红过脸。这说明他完全有控制自己的能力，他是有意隐藏着积攒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郁闷不快，回到家来关起门向我宣泄。等你长大了自己去印证一下，大凡在单位里温文尔雅的那些男人，十有八九在家里都像凶神恶煞。”这几句理性的分析直接撕下了激情人物神秘的面纱，并附带揭露了在单位受气、在家耍威风的男人的真面目：很多在工作上不如意的男人会通过家庭等其他途径找到宣泄内心不满的突破口。

　　二、多声部的叙述和对话

　　“与叙事诗、戏剧、芭蕾舞、电影等其他叙事形式相比，小说具有运用和转换叙事视角方面的最大自由度和可能性。”铁凝的小说往往既有直接叙述者，又有间接叙述者，有时还有多声部的叙述和对话，使读者能全方位地了解小说人物的所思所想。《午后悬崖》由直接叙事者“我”，还有间接叙述者韩桂心及其母亲，小说巧妙地通过放录音引出间接叙述者，自然而逼真。《玫瑰门》共62节，个位数是“5”的共有6节，第5、l5、25、35、45、55节作者以成年苏眉为主、幼年眉眉为辅穿插了成年苏眉和幼年眉眉之间的对话。在整部小说叙述眉眉在险恶的人文环境里成长的过程中穿插苏眉和眉眉的精神对话，构思新颖、独到，便于真实呈现眉眉的成长的烦恼，苏眉对真实、对女性、对人性本质的深刻见解。
　　多声部叙述在《大浴女》中用得更为娴熟。在第l2节，当尹小跳孤独无助时，一段以第一人称口吻直抒胸臆的表白(“为什么我总是在最倒霉的时候碰见你?……”)是那样恰如其分，和陈在的心理独自(“为什么你总是在最倒霉的时候碰见我?……我对你不灭的爱就是从你十二岁开始的……望着你浑身是土、仓皇而去的背影，我只有一种遥远的预感：你使我感到富有感到饱满，你将永远是我心里的骨头里的不动产……”)一唱一和，天衣无缝，让人惋惜心有灵犀的他们为何不早日“一点通”。全裸的唐医生被当场捉奸、无处可逃，狂奔、逃跑的结局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爬上了高高的烟囱，本来羞愧难当的他选择死亡前的内心世界神秘莫测，无人能知，铁凝又一次满足了读者强烈的好奇心，一段酣畅淋漓的独自着实让读者过了一把瘾：“他继续向上向上，当他站在烟囱顶端时已是一身轻松。夕阳西下，光线柔和。他的视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开阔，他的呼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畅达。他环顾他工作生活过的这座城市这座医院，他把视线停留在妇科手术室的那扇窗户上。那是一扇曾经被他用毯子遮挡过的窗户。他在那扇窗户里为唐菲做过一个他们两人都难以忘却的手术。他把赤裸的身体贴在粗糙的烟囱上用短暂的时间回顾了一下他这不长的人生，他觉得生命中惟一的抱歉就是唐菲，他在很多地方对不起这可怜的孩子。……不管他的一生多么平庸乏味，他也依然尊重自己的裸体吧，就为了不让这裸体在几个穿衣服的男人面前就范，他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原来羞辱比死亡更让人感到恐惧，原来人的猎奇、探究他人隐私的心理如此强大足以扼杀他人生存的欲望，原来众人的眼睛就是一把看不见、摸不着的“匕首”，这个令人心悸的“谋杀”案没有凶手，没有被告，只有受害人，也没有原告，受害人的家属只能哑巴吃黄连，沉浸在既受辱又痛失亲人的双重苦难中不能自拔。我们不禁要为被众人的眼光逼死的唐医生呐喊：善良的人们啊，你们的眼光为何如此“凶残”?《大浴女》中绝大部分篇幅第三人称的叙述和偶尔在情节出现拐点之时砰然跳出的多声部叙述和对话构成了整部小说和谐的内在韵律，为人物的心理透视掀开了神秘一角，让读者看到了“即时行情”，享受到了片刻的全知全能视角的愉悦。

　　三、人物外在行动的丰富内蕴

　　铁凝对人物心理透视方式的高明之处还在于有时她故意对处于激烈矛盾冲突中的人物的所思所想避而不谈，只是一味地描述人物在特定氛围下的典型行动，让读者透过这些外在行动，转一个弯，去猜想人物外在动作掩映下的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在这方面，《安德烈的晚上》这篇脍炙人口的小说堪称典范。
　　按部就班的传统男人安德烈按照时代的要求、父母的愿望选择对象，结婚生子，他和同事姚秀芬朝夕相处，心生好感，心照不宣。安德烈由朋友介绍找到了新的工作，还是由朋友安排和姚秀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约会。安德烈拿着朋友家的钥匙和默默喜欢的女人走在奔向幸福之门、自由之门的路上，尽管这种幸福和自由是短暂的，是违反安德烈一向恪守的伦理道德的。正当读者为主人公终于由传统男人的角色转换为现代男人的角色、第一次按照自己内心深处的意愿做一件事而加油、助威之时，像《麦琪的礼物》的作者欧·亨利一样，铁凝为我们设计了出人意料的、“含泪的微笑”式的结局：“他们正在接近目的地，但是安德烈忽然走不动了，因为他发现他忘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李金刚家究竟是哪座楼是几单元几层几号。几十年来他就像出入自己家一样地出入李金刚的家，他不用也从来没打算记一记李金刚的门牌号码。他对李金刚家的熟悉是一种无需记忆的熟悉，就像一个每天吃饭的人，当他用筷子把食物送进嘴里时，他用不着提醒自己‘别送进鼻子里去’。可是这个晚上，这个本该独属于安德烈的晚上，他丧失了记忆。他仰望着在夜色中显得更加一模一样的笨重的楼群，仰望着那些被漠不关心的灯光照亮的窗，甚至连李金刚家那座楼的方位也找不准了。他就像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荒诞无稽的噩梦。他被急出了一身冷汗，冷汗濡湿了内衣，夜风吹得他打颤。他手握李金刚的钥匙，那钥匙几乎被他攥出水来。”阎㈣安德烈突然找不到一向很熟悉的去朋友家的路了，铁凝的这一神来之笔为读者拓开了关于安德烈内心起伏的无限的想象空间，他在传统和现代之间彷徨，他在道德和自由之间踌躇，茫然不知所措、心绪不宁的他在迈向新的征程时理所当然地迷路了。我们遗憾的是他还是没能像现代人一样为自己活一次，我们欣慰的是他以坚忍的毅力坚守住了深埋在意识深处的传统道德。安德烈这个动荡不安的晚上曲折的心路历程就是由迷路这个外在动作演绎的，我们不得不为作家高人一筹的心理透视技巧叹为观止；同时我们也认识到，实现人的现代化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因为正如殷陆君在《人的现代化》中所写的那样，“所谓现代化，不应该被理解成为是一种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的形式，而是一种精神现象或一种心理状态。”的思想观念的现代化并不和物质的现代化同步，它是个曲折的过程。

《树下》中的语文老师老于为了解决两间暖气房，鼓足勇气去当副市长的中学同学项珠珠家，虽然项副市长很热情，一再问他有什么事，可他只是尽力掩饰，找寻房子以外的精神领域的话题，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请求。最后，他把一棵树“想成了项珠珠，他就对着树说出了他那难以启齿的请求。他把满心的重负卸在了这棵树下……”"这个结尾人物动作的精心设置令人拍案叫绝，知识分子对自身待遇的合理要求只能对树说出，反映出他们窘迫的生存状况的同时，也勾勒出他们追求平等的高尚人格，另一方面也揭示出他们对现实境遇的不满没有找到解决的突破口，对自身传承历史文化的责任和应享受的待遇缺乏自信。
　　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无雨之城》中现代女性陶又佳在经历了与有妇之夫普运哲市长的浪漫爱情之后不堪忍受“始乱终弃”的厄运而产生的疯狂举动：她夜晚驾车将普运哲开到山上，把自己脱光了，“攀上巨石”嘲(哪)，跌成骨折。这里作家没有写陶又佳的心理活动，给读者留下丰富的想象空间。黑夜寒冷、攀登山崖、在非私密场合裸体本是女性最恐惧的，陶又佳显然是以作践自己的行动宣泄着她内心无与伦比的绝望，也许在她内心深处还有一点以此挽回爱情的希冀?可悲的是这样惨烈的壮举也未能感化“权”欲熏心的普市长，权力的巨大诱惑使他泯灭了怜香惜玉之心。政治权力和情爱是男性永远的需求，当两者不可兼得时，男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舍弃情爱，因为只有权利才是第一性的，情爱只是点缀，女性的爱情不能阻止男性对权力的追逐，而男性对权力的渴望可以扼杀与女性的情爱，因此将情爱视作生命的全部意义的女性只能成为男性权利的无辜的牺牲品。
　　《逃跑》中的农民老宋任剧团门卫，任劳任怨。老宋的左腿需手术费一万多元，热心的同事老夏为其组织募捐，凑满费用。可老宋却携款逃跑了，他选择了锯腿，用节省下来的费用开店，维持全家的生活。团里的同事对其做法颇有微词，老夏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跟踪追击至其小商亭。“老夏在老宋脸上找到了他想要的表情：尴尬、难堪、愧疚，还有受了意外惊吓的恐惧。……突然间，老宋撒腿便跑，他那尚是健康的右腿拖动着全身，拖动着双拐奋力向前；他佝偻着身子在游人当中冲撞，如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他的奔跑使老夏眼花缭乱，恍惚之中也许跟头、旋子、飞脚全有，他跳跃着直奔一条山间小路而去，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老宋的艰难的却是义无反顾的逃跑跳动着他内心永远的愧疚：他把同事们给他看病的钱自作主张开店改善生存之道，由于违背了施与者的初衷内心受到传统道德的谴责而深感不安，暴露了他在勇敢、独立自主地选择新生活的过程中由于无法摆脱传统道德的束缚而产生的软弱、对自我的否定和从众心理。与其说他是想逃离老夏的视野，不如说他是想逃离传统道德的审判，他还不具备现代人健全的心理，独立的人格。
　　铁凝的小说就是这样，人物的动作中饱含着人物内心思想的丰富表情，给读者预留出许多想象空间，这也是她的小说值得反复咀嚼的原因之一。
　　以上就是笔者所关注的铁凝小说透视人物心理的多种手法，正如陈超所说的那样：“她将多声部对话、欲望奇观、精神分析和话语狂欢作了扭结一体的游走。……在这些‘好看’的小说里，铁凝把书写游戏和噬心历史语境，个体生命的自明与纠葛，行云流水般的美妙饶舌与令人眩晕的哲理锋芒，挽歌和反讽的奇特平衡……呈现在读者面前。”铁凝的小说就是这样通过对人物心理轨迹的驾驭，吸引你、纠缠你，让你欲罢不能。